滑了一下社群,我怎麼開始覺得自己不夠好?
談比較焦慮
蔡培琳實習心理師
今天一整天過得還不錯,吃了喜歡的食物,和朋友笑著聊天,日子好像沒什麼問題。但在睡前隨手滑開手機,看見某個同學去歐洲旅行、前同事升職,或是一個你覺得和自己條件差不多的人,過得比你精彩。
一股說不上來的沉悶,就這樣悄悄升上來:「我的人生到底在幹嘛?」、「是不是只有我還停在原地?」明明今天是開心的,心情卻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。
比較,其實是人類的本能
那種看到別人過得很好,心裡突然悶悶的感覺,其實很多人都有。有時候,它不是嫉妒,而是一種「我是不是不夠好」的不安。
心理學家Leon Festinger在1954年提出「社會比較理論」,認為人會透過與他人比較,來認識自己的能力與價值。很多時候,我們之所以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,也是因為在與他人的差異中,慢慢認識了自己。
想像你活在遠古時代:如果部落裡有人跑得比你快、打獵比你好,而你完全不在意,可能代表你會失去食物、地位,甚至被淘汰。所以大腦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:觀察別人,確認自己有沒有落後。比較,其實是一種幫助人類存活至今的生存本能。
為什麼有些比較,特別讓人難受?
Festinger發現,比較不是隨時都會發生的。有些事情有客觀的答案,例如身高體重多少,量了就知道,但有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像是「我這個年紀應該過得怎麼樣?」、「我算成功嗎?」當答案模糊時,大腦就會開始參考別人的人生。
而且,我們最容易比較的,往往是那些「和自己很像」的人,同年齡、同背景。例如看到大富翁買遊艇,我們可能只是滑過去;但看到同屆同學升職,心裡的那股悶,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那股沉悶感,可能從更早以前就有了
這個感覺不是每天都會浮現,但每次遇到某個觸發點,一張社群貼文、一個朋友的升遷、一句「你怎麼還沒有……」,那個「我好像哪裡不太夠」的感覺就會升上來。
有些人是從小被比較長大的,「你看看隔壁的孩子,考試都考第一名。」、「你姊姊當年很好教,你怎麼這樣?」這些話有時出於期待與善意,但不管動機是什麼,它們在心裡埋下了一個問題:「我,夠好嗎?」
有些人是在關係裡開始懷疑自己的,在某段友情或愛情裡,發現自己總是付出比較多、好像得不到同等的回應;或是看到別人被捧在手心、被細心對待。明明自己不見得想要一樣的東西,卻浮現「是不是別人都比我更值得?」
也有些人是被社會文化的時間表追著跑,幾歲要有穩定工作、幾歲要結婚、幾歲要買房,這些隱形的座標讓人不自覺對號入座,一旦「落後」,就覺得哪裡出了問題。
這些源頭各不相同,可能是「我不值得被愛,除非我夠優秀」、可能是「如果我停下來,我就會被拋下」、可能是「我必須贏,才能證明我的存在有意義」。比較焦慮的表面,是和別人的距離;但核心,常常是和自己內在的距離。
那,告訴自己「不要比較」有用嗎?
或許你已經試過好多次了:「不要再比了」、「這樣想沒意義」、「我不應該這麼在意」,然後發現好像沒什麼用。心理學上有個著名的「白熊實驗」:當你試圖告訴自己不要想白熊,大腦就會一直想到「白熊」。
告訴自己「不要比較」、「不要難過」、「不要想這些」,通常沒有太大作用,甚至會讓那些念頭更揮之不去。所以,問題不是怎麼消除比較焦慮,而是怎麼和它相處。要做到這件事,我們可能需要先搞清楚,當比較焦慮出現的時候,大腦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談大腦的謊言,以及如何和比較焦慮拉開一點距離
上面談到,比較是人的本能,很多感受可能從更早以前就開始,「叫自己不要比較」通常沒有用,反而會讓念頭更頻繁地跑出來。這篇想繼續談,當比較焦慮出現時,大腦在背後偷偷做了什麼?以及有沒有什麼方法,可以讓我們和這些念頭的關係鬆一點?
你的大腦,可能在偷偷做這些事
當我們陷入比較時,大腦不會幫你冷靜地分析事實,它反而會快速找一個解釋,讓「我不夠好」這個感覺說得通。
這個過程,有個貼切的比喻叫做「隧道視野」:就像走進一條隧道,只能看見正前方那個小小的出口,看不見兩側廣大的空間。一旦你走進「我不夠好」的隧道,思考就會變得很窄,只看得到那一個灰暗的方向。
這個隧道,是怎麼形成的?大腦有三個常見的機制,常常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運作,讓「我不夠好」的感覺越來越像事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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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緒影響記憶:人在低落的時候,大腦比較容易想起過去失敗、尷尬或挫折的事情;那些其實做得不錯、曾被肯定的經驗,反而會暫時被忽略。情緒會悄悄決定你能看見什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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認知偏誤:一旦大腦認定「我不夠好」,它就會像開了一個過濾器,主動去蒐集與放大能支持這個結論的證據:一次表現不如預期、一次失誤。而那些反例,即使就在眼前,也很難被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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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大別人、低估自己:我們常只看到別人表現亮眼的一面,卻把自己的努力和成果解釋成「只是運氣好」。於是「我不如人」的感覺越來越像事實。
更麻煩的是,你越常使用這條思考路徑,久了之後,你甚至不用刻意比較,大腦會越來越習慣用「我不夠好」的方式理解自己。
你不是你的念頭
我想介紹一個來自接受與承諾療法(Acceptance and
Commitment Therapy, ACT)的方法,叫做「認知脫鉤」。它的概念是:你不是你的念頭,你是那個「注意到自己有念頭」的人。
當你陷入比較焦慮,可以讓自己有兩種狀態。狀態A,是繼續待在「我真的不夠好」的暴風圈裡,讓情緒持續下沉,一直想著更多自己不夠好的證據。狀態B, 是讓自己像站在陽台上看暴風圈一樣,去注意到自己有一個覺得自己不夠好的「念頭」,此時暴風還在,但你和它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。
你可以試試看這個練習:
Step
1 先找出你常出現的比較念頭
例如:「我沒有她漂亮」、「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」
Step
2 在前面加上一句:「我有一個念頭」
把句子改成:
「我有一個念頭,覺得我沒有她漂亮。」
「我有一個念頭,覺得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。」
Step
3 再多加一句:「我注意到……」
接著變成:
「我注意到,我有一個念頭,覺得我沒有她漂亮。」
「我注意到,我有一個念頭,覺得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。」
感覺有什麼不一樣嗎?這個小小的語言調整,能幫助你從「陷在」念頭裡移動到「看著」念頭。念頭還在,但你和它之間多了一點距離,你可以暫停,可以選擇,而不是被它自動牽著走。
比較不一定會消失,但你和它的關係可以不一樣,我們不是要消除負面想法,而是學習如何和它保持點距離。從「我就是」那個不夠好的人,到「我注意到」我的大腦有個念頭在說我不夠好,這一步,就很不一樣了。
而那些在比較焦慮底下,一直反覆出現的感受,也值得你慢慢去探索,聽聽它想說的是什麼。(END)